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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“八一”建军节这个特殊的日子,我将这篇感悟,献给最可爱的人——空军工程兵六总队全体转业退伍老兵。尤其要献给故事的主人公,我的老首长林栋梁。
——引子
一位军医的泪水
魏正国
一个细雨朦胧的午后,我与久别的老首长林栋梁在江城重逢。我们聊起在原空军工程兵六总队的一些人生过往,勾起了许多城南旧事。而最让我动容的,是他提干体检时,一位军医为他流下悔恨泪水的那段经历。透过这滴泪水,我看到了什么是军人的赤诚与奉献,什么是值得被铭记的脊梁。

(一)苦难的种子向阳生
首长的童年是苦涩的。他出生在鄂西北枣阳县刘升镇田垸大队那片贫瘠的土地上。他说,个人的命运永远与时代紧紧相连,与国家的脉搏同频共振。
在那个特殊的狂飙年代,母亲曾因一件小事与村民发生争执。对方怒吼:“你一个地主婆还狡辩什么?”母亲据理力争:“三叔,我娘家是贫农,婆家也是贫农,怎么我就成了地主婆?”对方却恶狠狠地回击:“你婆家姓林不姓郭,姓林的有几十亩田,就应该是地主!”
性格刚强的母亲,觉得这“地主婆”的帽子压垮了活着的尊严。一个午后,母亲支开年幼的他插上门。刚走不远的他突感情况不妙,哭着跑回家,和隔壁的陈奶奶一起把门撞开,只见母亲已悬吊在房梁上。经过抢救,母亲才从死神手中被夺回。苏醒后,她拉着陈奶奶的手哭诉:“婶啊!我不是地主婆呀!我冤枉啊……”
那是时代的悲泣,是一个社会底层女性的无助呐喊,也是一个农耕社会走向现代文明必经的阵痛与洗礼。
因为家庭“历史不清”的问题,首长的童年和少年被套上沉重的枷锁:小学毕业后被拒之初中门外,母亲含泪用攒下的五斤香油和两只老母鸡,去恳求一位领导“救救孩子”;中考时他考出全班第三的好成绩,却因同样的问题无缘高中;他连续三次验上兵因“历史不清”问题被卡壳,直到第四次才梦圆军营。首长说,即使身处至暗时刻,他也从未恨过社会、怨过组织,他始终坚信,党的阳光终会照耀自己。
苦难给了他伤痛,也铸就了他不服输的骨气。他白天劳作奔波,夜晚苦读自学,以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《高玉宝》《闪闪红星》中的英雄人物为引领,写下了三十多万字的新闻、散文、小说等文学作品,为从军报国铺垫道路。
1976年他的参军梦终于实现,成为空军工程兵六总队的一名战士,负责国防工程施工。军营为这个农家子弟打开了一扇改写命运的天窗,也教会了他把每一份苦熬成养分,熬出一个军人担当作为的魂。
他入伍第二年便当上了班长,带领全班配合大家创造出机场跑道“道面施工”的全优工程;在豫北的伏牛山,他熬更守夜写出三万六千字的《机场场道施工手册》,用于指导战士施工;在一次作业中,两名推车的战士不慎失手,满载物料的板车从陡坡滑向谷底,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他冲上去死死抓住车把,随着板车一同砸向谷底,亡人事故避免了,而他却当场昏死过去,经过及时抢救,才保住生命。从他身上,我看到一个苦难青年如何从“跳出农门”走向“献身国防”的责任担当。

(二)跪在跑道上写青春
最让我难忘的,是首长讲述机场道面施工的那段岁月。
1977年,空军部队开展创国防“全优工程”的竞赛活动,也是空军内乡机场开建的关键年份。机场道面的光洁度,直接影响军机的安全起降,就像人的脸面,容不得半点瑕疵。他带领的十一班,正是负责跑道浇灌后的磨平收光工作——也是最关键、最艰苦的最后一道工序。
机场跑道施工的验收标准极其严苛:用三米长的平坦度检查器,放在四米五乘四米五的任意道面上,缝隙不得大于两毫米;四边四角成小弧形,无任何破损;道面浑然一体,无斑点瑕疵;块与块间的误差必须归零。
混凝土施工有严格的时间窗口,一旦凝固便是事故。全班分为木模、压光、收光、定形四道工序,最苦的是六到九月的酷暑。空旷的工地被烈日炙烤,地表温度高达四五十度。天气越好,浇灌越多,他们的工作量就越大。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赶到工地,最晚要到晚上十点才收工,午饭都在机场的工地上解决。
他们班施工的功夫有“三上”——功在手上,苦在腿上,疼在腰上。战士们作业时要蹲在跳板上,双手各执铁模子,来回飞快地舞动,一刻也不能停歇。一干就是三四个小时,汗如雨下,一个夏天不记得流了多少汗?脱了几层皮?反正是衣服没干过,流淌的汗水没停过,脊背上的脱皮没间断过。他们最痛苦的是,每天收工后,十二名战士的手指几乎无法伸直;上厕所双腿蹲不下去,只能用双手撑着墙,半蹲半站地解决。每个人烤得像非洲人一样,脊背上的皮一层层脱落,露出黑白交织的斑块。
因为长时间无间断的体力消耗,使他们的双腿无法蹲下去作业,为了抢时间,赶进度,战士们只能单腿跪在道面上,另一条腿斜叉着,用膝盖的皮肉硬扛着水泥的腐蚀,一点一点磨光道面。膝盖跪破了,血肉与衣服粘连在一起,动一步十指连心地疼,却无一人退缩。正是这种钢铁般的意志和执着的奉献精神,创造了空军机场道面四角饱满、邻板无差、平整度归零的最高军标要求。
听着老首长的讲述,我深深为当年的工程兵战友泪目。是他们,用血肉之躯和无悔的青春,撑起了护卫祖国万里河山与人民幸福安宁的“钢铁长城”。

(三)悔恨泪水照赤诚
1979年初春的一天,连里召开军人大会,指导员毕孝全宣布:“总队党委分配给我连两名干部提拔名额,经连队党支部慎重研究决定:推荐十一班班长林栋梁和二班班长刘大清为提拔人选,全连讨论后上报上级党委批准。”
幸福来得太突然。他说,当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,下意识地掐了掐大腿感到疼痛,才确信这不是梦。那一刻,他满目皆是甜蜜与欢喜。几天后,他满怀期待前往总队医院进行体检,这是他提干的最后一道关口。
外科顺利通过。到了内科,一位大鼻子军医用听诊器在他胸前背后听了听,又用手在他后背搓了一下,生气地说:“你怎么这么不讲卫生?这绝对不符合军队健康标准,还想当干部?”随后大鼻子军医又听了听他的胸腔,冷冷地说:“胸腔有杂音,不合格。”
那“不合格”三个字的落地,如五雷轰顶,瞬间将他冻结。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,淹没了他的全部希望——父母的期盼、亲人的助力、个人的奋斗,仿佛都要随之东流。
与其绝望地消沉,不如奋力争取一次。他从“阵痛”中缓过神后,到水池边洗了把脸,擦干无声的泪痕,陷入沉思:军医仅在我背心摸了一下,就说我不讲卫生?这与当干部又有何干?他愤怒地发出灵魂拷问,大鼻子军医你为什么这样对待我?而他却不敢当面吐出真言。
他怀着“死马当活马医”最后一搏的心情,找到在总队医院当卫生员的老乡刘顺有,恳求他找那位军医说说情,帮帮忙!首长林栋梁在绝望中祈祷——老乡这根救命稻草,能将他浮出水面,重获新生。老乡听完原委后,让他脱掉上衣,仔细看了看他的后背,又摸了摸,然后哽咽道:“栋梁兄弟,委屈你了,你跟我来……”
刘顺有将他带到大鼻子医生面前,眼里泛着泪花向军医介绍道:“刘医生,这是我的老乡林栋梁,请您再帮他仔细检查检查?”说着,他让林栋梁脱掉上衣转过身对着刘医生,用手在他的脊背上轻轻一搓,竟捏起一块两公分大的死皮,随后又撕下一块,对刘医生说:“您看,这是什么?”
“莫撕了!”刘医生眼里噙满泪水,在体检单上签下了“合格”二字。他转头愧疚地对林栋梁说:“小战士兄弟,对不起!是我粗心大意,险些误了你的大好前程。我没想到你们施工这么苦……这后背,是被烈日炙烤出来的啊!我真诚地向你道歉。你还年轻,今后要多保重身体……”

1979年5月是首长林栋梁的梦圆之日,他被正式任命为空军工程兵六总队一大队三连三排排长,他多年的执着与拼搏,终于迎来凤凰涅槃后的重生。此后,他怀着感恩之心扎根军营,一年中他从班长、副排长、排长、到副指导员,连提四级,这里面蕴含着他有多少过人之处?才会赢得这样的提拔和使用?
所有的幸运,都是努力埋下的伏笔。首长林栋梁先后两次被选送到上海空军政治学校深造,十余次受嘉奖,两次荣立三等功,分别被广州军区空军和北京空军政治部评为先进个人。这些政绩都成了他最硬的青春底色,也是决定他从“泥土中走来”到“精神上站立”的关键,更是一个农家子弟对命运最倔强的回答。
首长说,人生如长河,总有几道弯流,有时需要弃舟登岸,有时需要另辟蹊径。1989年他脱下穿了十四年的军装,转业到了编钟故乡。从市政府办公室政工科“帮忙”起步,先后担任副科长、科长、行管局长、组织部副部长、计生委主任、市委副秘书长。他以“进得来、立得住、站得稳、走得正”的行事风格,开创了从行管局长直接提拔为市委组织部副部长的先例,赢得了组织和群众的信赖。
首长的讲述,让我如同陪一位长者重走了一遍人生路。这四十六年的职业生涯,生动地诠释了:无论出身多么卑微,只要肯吃苦、肯努力,就一定能在时代洪流中找到自己的位置;无论环境多么艰苦,只要心中有信仰、肩上有担当,就一定能把平凡的事做到极致,成就不平凡的人生。
这不仅仅是一组文字,更是一曲用汗水、血水和泪水谱写的生命之歌。而那位大鼻子军医的泪水,照见的不仅是愧疚,更是一个时代对奉献者最深的致敬。


作者
魏正国,男,出生于六十年代,湖北随州人,高级政工师、军工企业党委书记,随州市作协会员,《作家地带》签约作家,现已退休。先后在《人民日报》《解放军报》《湖北日报》《首都文学》《长江日报》《人物》《作家地带》《编钟》《当代散文精选》《中国乡村人才库散文选编》等报刊发表新闻、纪实文学、散文、小说百余篇,并多次获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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